劉香河:罱河泥

(2025-02-27 21:44) 6007543

罱河泥 
——《香河紀(jì)事》之七

向生我養(yǎng)我的故鄉(xiāng)奉上痛徹心扉的愛
——題記

  柳春雨怎么也沒有想到,自己和琴丫頭各自結(jié)婚成家之后,再有身體接觸,是在烏巾蕩寒冷的水面上,讓自己痛心疾首,讓自己欲哭無淚。

  要知道,烏巾蕩,曾經(jīng)帶給他倆多少愛戀,多少歡娛。

  “拾豆腐,賣百頁咯——”

  曾經(jīng)那么愛笑愛鬧的琴丫頭,只要跟柳春雨外出賣豆腐,就開心得很。在小船上從來別想她安穩(wěn)一分鐘。叫起賣來,有時也會鸚鵡學(xué)舌,柳春雨喊什么,她也會跟喊;有時則來個對臺戲,非得跟柳春雨叫喊的不一樣;還會跟柳春雨擠到一起,搶著劃槳。弄得賣豆腐的小船,在水面上直晃蕩,轉(zhuǎn)圈圈,不僅前行不了,還有落水之虞。

  每逢這時,柳春雨只得板起面孔。坐安穩(wěn),掉到河里沒人拉你上船。小琴姑娘才會略微收斂一些,順從地坐到船頭,笑瞇瞇地看著心愛的春雨哥,心口里有罐蜜似的,那樣子甜極了,叫人難忘。

  讓柳春雨此生難忘的,是春天時分,他倆那次在烏巾蕩的相見。

  春天的烏巾蕩,滿眼蘆葦。翠生生的葦葉,在微風(fēng)里颯颯作響。三五成群的小鳥,知名兒的,不知名兒的,這兒一群,那兒一趟,追著,逐著,嘰嘰喳喳,歡快地鳴叫著,在葦叢中飛旋。不時,有幾只燕子剪水而落,停在蘆蕩邊的淺灘上,啄些新泥。之后,飛到尋常人家的屋梁上去,辛勤地建造自己的巢。

  蘆蕩的水面上,水浮蓮、水花生很是繁茂。一樣翠生生的葉子,密密地漾在水面上,與蘆葦渾然一起,很是和諧。偶或,有幾只紅蜻蜓、灰蜻蜓飛來飛去。蜻蜓們飛累了,自會停落在水浮蓮、水花生的葉上歇腳。如此水草肥美的所在,野生的魚蝦自然多起來。這里的魚腥味,吸引得像譚駝子這樣的摸魚鬼子,常來。

  如此的生態(tài)環(huán)境,不僅是鳥魚昆蟲之天堂,亦是當(dāng)?shù)厍嗄昴信畱賽鄣睦硐雸鏊?。這不,柳春雨與琴丫頭,原本沿河叫賣著呢——

  “拾豆腐,賣百頁咯——”

  柳春雨喊聲才出口,琴丫頭立馬跟著喊起來:“賣百頁,拾豆腐咯——”

  噯噯,你這是想跟我唱對臺戲?柳春雨手中的小木槳沒停,笑問坐在船頭的琴丫頭。他這一問,琴丫頭便泥膏糖似的粘了過來。就想唱對臺戲,難道不行么?

  琴丫頭站到春雨哥身邊第一件事,奪槳。說是要為春雨哥分擔(dān)。就不能安穩(wěn)一些?動來動去,難怪屬兔子的。賣豆腐的船小,兩人擠在一塊兒影響劃槳。柳春雨想讓琴丫頭蹲著別亂動。嘻嘻,你還說對了,我就屬兔子的,要動,動得你煩了才高興呢。琴丫頭歪著頭,調(diào)皮地望著春雨哥。

  你看你,笑得合不攏嘴,是拾到“笑笑本子”啦?柳春雨問話里的“笑笑本子”,是鄉(xiāng)里人對笑話書的一種叫法。琴丫頭知道春雨哥故意一問,來了個雙手摟腰,臉貼臉的親密接觸。想笑不行啊,我就想笑。見你想笑,想你也想笑,夢到你更想笑。這下子滿意了吧?說著說著,琴丫頭的唇舌開始尋找目標(biāo)矣。

  噯噯,劃船呢,規(guī)矩點(diǎn)兒,沒得大人形。春雨只得停槳。在心愛姑娘小蒜頭鼻上輕輕一捏。不讓你劃,就不讓你劃。琴丫頭索性抱著春雨不放,整個臉都貼在春雨的耳根子上。

  柳春雨明顯感到琴丫頭呼氣有些喘,便在她耳邊輕聲道:這可不是油菜地,也不是村小教室。琴丫頭聽言,舉拳便打:你壞,你壞!噢,有人臉紅了,臉紅啰!柳春雨胸膛直挺著,任心愛姑娘的拳雨捶打在自己的心房。

  春雨哥,親我一下。人家望見,會笑話我們的。我才不怕呢,親一下!這種時候,讓步的肯定是柳春雨。他便輕輕在琴丫頭額頭上親一口。不行,不行。哄小寶寶呢?琴丫頭搖成了撥浪鼓兒。你不怕我把你舌頭咬下來?不怕,我才不怕呢。我還要咬你呢,哼!

  他倆極熟練地再度上演“兩條小魚”的游戲。游到一起的“兩條小魚”,時兒前后尾隨,時兒上下翻轉(zhuǎn)。如此歡暢,如此依戀。小琴,你嘴里真好聞!小琴沒回應(yīng),就在柳春雨耳邊輕吟道,春雨哥,我要和你結(jié)婚。這時的琴丫頭,面部飛霞,嬌羞欲滴。讓柳春雨見之砰然心動。

  柳春雨操起雙槳,使勁向?yàn)踅硎巹?。岸邊水樁碼頭上有人喊,“拾兩方豆腐哦!”小船上無人回應(yīng)。那人弄不清,不知究竟發(fā)生了什么。眼看著賣豆腐的小船,似離弦之箭,迅疾離他而去。

  小船隨著兩個年輕生命的節(jié)奏,在蘆蕩里蕩漾起伏。一道一道的漣漪,從小船邊擴(kuò)散開來,化成舒緩的水波,平入蕩中。

  春日暖陽,暖暖照在小琴光潔的身上,熠熠發(fā)光。柳春雨實(shí)在是忍不住,親遍了心愛姑娘的全身。他真的是醉了。琴丫頭的體膚如此細(xì)膩光滑,有些地方柔柔的,軟軟的,叫他著迷,叫他流連。有些地方溫暖如春,有如舒適的港灣,給他家的溫馨。

  春雨哥,春雨哥。琴丫頭的輕喚,引領(lǐng)著愛人手的撫摸。柳春雨早就成了愛的俘虜,完全聽任心愛姑娘指令。

  小琴,我們結(jié)婚吧。這個話題,此刻輪到柳春雨提了出來。好!春雨哥,我愿意和你結(jié)婚。琴丫頭跟劃船賣豆腐時,完全變了一個人。這刻兒,如此溫馴,如此嬌美。柳春雨懷里摟著一只安靜的玉兔兒。

  有幾只紅青蜓、灰青蜓,在他倆身邊盤旋著?;蚋呋虻偷娘w,悠悠蕩蕩的樣子,惹得琴丫頭伸手去捉。青蜓們調(diào)皮得很,在他倆身邊盤旋了幾個來回之后,似乎探視到了兩個年輕人的生命秘密,心滿意足地飛走了。

  青蜓剛走,柳絮緊接著飄然而來。輕悠的柳絮,也不那么聽話。琴丫頭抓了幾回,沒抓到,飄落到了水面之上。瞧,又來了。這回春雨哥幫著抓。哪知道,這柳絮,竟比青蜓還調(diào)皮。有朵柳絮,飄飄悠悠的,竟粘在了琴丫頭紅潤的乳頭上。

  這可是我的,不許你個壞東西碰。柳春雨用兩個指頭,將停得過于調(diào)皮的柳絮,輕輕捏起,再也不肯松開,似乎想要追究柳絮的行為之過。

  琴丫頭滿臉羞澀,身體下意識地往春雨哥這邊仄了過去。春雨哥,你看——,天真藍(lán)哦!柳春雨這才發(fā)覺,天空還真的是藍(lán)。他忙到現(xiàn)在,一直沒注意過這天空中的蔚藍(lán)。這時,有幾朵白云飄過。蘆蕩的天空,更藍(lán)矣。

  入冬之后,香河掀起了大積大造自然肥的浩大聲勢。香元支書在大隊(duì)部大喇叭里明確要求,各生產(chǎn)隊(duì)要挨家挨戶總動員,男女老少齊上陣。這不,村上春節(jié)剛過門的新娘子,楊雪花,王小琴,楊阿桂,全都跟著自家男人一起上了罱泥船。

  香河一帶的風(fēng)俗,剛過門的新娘子,在到婆家的頭一年里,原本是不用下地干活的。那這一年當(dāng)中,不下地干活,在家干什么呢?說起來,任務(wù)比下地干活要難得多。為婆家添丁進(jìn)口,早日讓自己懷上,好讓公婆抱上大孫子。

  春節(jié)期間,香河也就柳春雨、陸根水和譚躍進(jìn)當(dāng)上了新郎官。讀者諸君興許有疑惑,這柳春雨、陸根水尚熟,跟在他倆后面的譚躍進(jìn)陌生得很,不知是何許人也?讀者諸君稍安勿躁,待譚躍進(jìn)身上的一層面紗揭開,自然會恍然大悟。此人,乃大名鼎鼎的“黑菜瓜”是也。想來也能理解,總不能人家都當(dāng)新郎官了,還“黑菜瓜”,“黑菜瓜”,叫個不停?再說,自打“黑菜瓜”在村小當(dāng)上代課教師,村民們就已改口,叫“譚老師”啰。

  同村辦結(jié)婚這類大事,講究的是新娘子早進(jìn)門。因此上,柳家、陸家、譚家,都相互較著勁呢,比誰家先發(fā)轎,比誰家新娘子先進(jìn)門。

  陸根水雖說之前費(fèi)了一番周折,到辦婚事時,他這新郎官當(dāng)?shù)玫贡攘河?、譚躍進(jìn)輕松。何故?得地利之便。他和琴丫頭,對了,人家也是當(dāng)新娘子的人啰,應(yīng)稱其王小琴才是。他和王小琴,同在一村,迎娶時連轎子船都不用,一條龍巷,直接用轎子抬回家。最先熱鬧起來的,自然是陸家。

  王小琴一進(jìn)陸家門,來娣子便張羅人給兒子、媳婦拜堂。這叫“穿堂拜”。陸根水和王小琴拜堂時,“唱禮”的“唱”得跟通常人家的不一樣。聽——

         大舅舅大舅母禮到——,

         二舅舅二舅母禮到——,

         姑夫姑母禮到——

           …………

         大舅表家禮到——

          …………

  “唱禮”時,沒把各人的禮錢多少報出來。這是來娣子特別關(guān)照的。大庭廣眾,禮錢出得少的,被報出數(shù)目,怪難為情的,恨不能鉆到桌下去。

  來娣子對此感觸太深。陸根水還小的時候,她家寡婦伢兒們,遇到出人情這種事,哪有資本跟別人爭高低?只能低于別人,做矮子。手頭沒錢,裝不起臉面來。所謂人窮志短,實(shí)在是無可奈何??偹爿喌阶约杭依镛k喜事,來娣子不想有人在陸家門上難堪。于是,特別關(guān)照“唱禮”時,只筆錄,不報數(shù)。筆錄還是要的,日后人家辦事,才好禮尚往來。

  就迎親而言,柳家、譚家自然不及陸家這般爽手。有意思的是,他們兩家轎子船前往娶親地點(diǎn)相同,鄰村楊家莊。迎娶對象分別為楊家莊的楊雪花和楊阿桂。這就讓兩家對發(fā)轎、返程等諸多環(huán)節(jié),都相互較起勁來。兩支轎子船,還真在返程時搶起了“上風(fēng)”。

  “搶上風(fēng)”,乃當(dāng)?shù)匾幻耖g習(xí)俗。其講究源于新郎官。據(jù)說,早先時候,新郎在新婚三天內(nèi)除去神仙皇帝,就數(shù)他大,哪怕一品當(dāng)朝也不在話下。何故?只因他做了“新郎官”。新婚夫婦開口時,一方言必稱“官人”,一方回必喚“娘子”。不過,這新郎的“官”僅當(dāng)三日。既然三日官銜在身,便不能吃下。尤其是迎親當(dāng)天,轎子船必須走上首。行船途中,如若碰上農(nóng)船、商船、漁船之類,都會自覺避讓。舊時的官船上,多半是橫行鄉(xiāng)里的官老爺,哪里會禮讓民間的轎子船?都想行在上首,怎么辦?一個字:搶!“搶上風(fēng)”由此上演。

  現(xiàn)時“搶上風(fēng)”,多半發(fā)生在迎親的轎子船之間。這不,從楊家莊返回香河,要經(jīng)過一條直行的白渡河,幾華里的水路。柳春雨不想發(fā)生的事,還是發(fā)生矣。

  從楊家莊離開時,原以為譚躍進(jìn)會被“長高”(迎親過程中的一種風(fēng)俗,男女雙方爭著給女方陪嫁箱內(nèi)加錢,相互比著加,越加越多,長高之意盡顯)纏住手腳,不會這么快就趕上來??磥碜T躍進(jìn)并沒有被“長高”耽擱,柳春雨已望得見他家的轎子船。不想“搶上風(fēng)”都不行。

  譚躍進(jìn)心中早就想好,迎親時一定要跟柳春雨搶一下“上風(fēng)”。譚躍進(jìn)一直記恨柳春雨??傆写迕裾f他在村小上課,不如以前柳春雨上得好。譚躍進(jìn)懷疑這風(fēng),是柳春雨自己放出去的。譚躍進(jìn)心里想的是,又不是我搶了你的代課教師。只怪你自己,不肯娶水妹,一心戀著琴丫頭。結(jié)果呢,代課教師當(dāng)不成,琴丫頭也進(jìn)陸家門。自己落得兩頭失空。你也不能潑我的臭水吧?

  老天開眼,讓你我一同迎親,送給我“搶上風(fēng)”的機(jī)會,怎么能輕易放棄?迎親時搶了你的“上風(fēng)”,那可是一輩子的話柄。到那時,你柳春雨不甘拜“下風(fēng)”,也不行。“搶上風(fēng)”,在譚躍進(jìn)眼里,成了能給他帶來榮耀的一件事。

  兄弟們,柳家轎子船就在眼前。大伙兒加把勁,超過去。晚上我專給大伙兒準(zhǔn)備好煙好酒。為讓大伙兒開心快活,鬧洞房時,盡管放開膽子鬧,我絕對不會尥臉色,決不小家氣。只要大伙兒給我把這“上風(fēng)”搶過來!

  譚躍進(jìn)瘋了,為“搶上風(fēng)”,把自家新娘子都豁了出去。要知道,在香河一帶,鬧洞房的那些調(diào)皮搗蛋鬼,跟新娘子動起手腳來,沒輕沒重的。碰到新娘子臉皮薄的,還真的吃不消呢。

  譚躍進(jìn)這話一出口,收都收不回來。幾個撐轎子船的男青年,頓時打了雞血似的,來神了。新郎官君子一言,可不許賴賬。哪個賴賬就是這個。譚躍進(jìn)急不可待,伸手做了個“王八”的手勢。譚躍進(jìn)真的瘋了。這新娘子還不曾進(jìn)門,你出手就是個“王八”,想戴“綠帽子”也不用這么性急。不順?biāo)臁?/span>

  白渡河上,譚家轎子船上的小伙子勁頭足足的,篙撐,槳劃,兩支轎子船很快就并排行到了一起。

  好事的譚躍進(jìn),見柳家轎子船比自家多一條,行進(jìn)起來較慢,有機(jī)可趁。于是興奮得喊起來:兄弟們,別忘了我剛才的話,搶了“上風(fēng)”有好吃好喝的等著,更有開心快活的鬧洞房在等著呢!加油——加油——譚躍進(jìn)這個新郎官,瞬間變成了啦啦隊(duì)長。

  “嗚哩哇啦——嗚哩哇——”柳家轎子船上,“六書”吹奏得正歡。吹鼓手們有意在顯擺,意思隔壁的轎子船趕得再兇,比不上本船熱鬧。

  在轎前陪坐的柳春雨,剛開始并不在意譚躍進(jìn)的“搶上風(fēng)”。柳春雨想的是,本莊本土的,早不見晚見,沒必要爭一時之高低。況且,結(jié)婚畢竟是一輩子的大事,平安順?biāo)觳抛钪匾N也粨屇愕纳巷L(fēng),你也不搶我的上風(fēng)。出了白渡河,兩家轎子船便各分東西,平安無事矣。

  這顯然是柳春雨的一廂情愿。柳家轎子船多,船上嫁妝也多,不及譚家轎子船靈便。再加上譚家轎子船上那幫小伙子,在新郎官啦啦隊(duì)長鼓動下,正卯足了勁往前超。漸漸的,柳家轎子船有掉后之虞。

  隨船而行的福奶奶連忙提醒新郎官,這個樣子可不行,不能被譚家搶了“上風(fēng)”,不順?biāo)?。她讓柳春雨?dāng)機(jī)立斷,把首尾相連的三條船全解開,將“樂船”調(diào)到轎子船后頭,又從“樂船”上抽兩個篙手上轎子船。這樣一來,轎子船上變成了六根篙子,兩把槳,比譚家多出兩根篙子。即便譚躍進(jìn)把嫁妝船解開,也不行。他家總才六根篙子,兩把槳。你譚躍進(jìn)總不能連嫁妝船都不要吧?

  柳家轎子船格局一變,譚躍進(jìn)這邊的形勢急轉(zhuǎn)直下。最終,被柳家轎子船壓著前行。雖說柳家有兩條船在后頭,但“搶上風(fēng)”,針對的是新郎官。只要新郎官的轎子船在前頭,就算是搶到上風(fēng)。

  譚躍進(jìn)很快就發(fā)現(xiàn),柳春雨并不曾讓自家轎子船超過去,而是兩家齊頭平行。用意很明了,既化解了“搶上風(fēng)”,又不致于把譚躍進(jìn)逼得上岸跑。

  既然對方不想撕破臉皮,自己又無取勝可能,譚躍進(jìn)也只有順勢而為。臨出白渡河時,兩家轎子船平安分航。這時,柳春雨才跟譚躍進(jìn)笑著招呼了一聲,還是你家上轎子船的厲害,我家多了兩個人,才跟你家搶了個平手。

  承讓,承讓。譚躍進(jìn)嘴上客氣著,心里不是十分痛快。然,面子還要顧。畢竟自己還是個人民教師。

      跟譚家轎子船分開后,柳家轎子船又恢復(fù)成原來的格局,“樂船”、轎子船和嫁妝船再度首尾相連,一路吹吹打打,喜氣洋洋地進(jìn)了香河。撐轎子船的小伙子們,自覺加快了篙槳的頻率。他們知道,只有讓新郎官柳春雨跟新娘子楊雪花早點(diǎn)拜堂,他們才能早點(diǎn)兒喝上喜酒,吃上喜席。更值得期待的是,一幫年輕人,晚上才能開開心,吃喜糖,鬧洞房。

  三對新人中,要數(shù)陸根水家的王小琴妊娠反應(yīng)來得最早。這可把來娣子這個當(dāng)婆婆的高興壞了。這是撞門喜呢,陸家很快就添丁進(jìn)口,陸根水要做爸爸,她來娣子要抱孫子做奶奶啦!

  八字還沒一撇,瞎激動個什么勁兒?對于母親的激動表現(xiàn),陸根水反應(yīng)較為冷淡,經(jīng)常潑冷水。這讓想盡快抱上大孫子的來娣子很不以為然。激動怎么啦?我們家冰鍋冷灶多少年下來,好不容易,琴丫頭一進(jìn)門,就給我家報了頭喜,還不讓我激動激動?我不僅激動,還要好好謝謝琴丫頭,嗐!平常喊琴丫頭喊慣了,一下子改不過來呢。馬上要做媽媽的人,我也不能總是“丫頭”“丫頭”的叫。應(yīng)當(dāng)喊小琴!我要好好謝謝小琴,你是我家大功臣!

  你兒子說得對,八字還沒一撇呢,誰也不清楚將來生的是男是女,說不定會讓你抱孫子的愿望落空。到時候會失望呢!王小琴知道自己懷上之后,既沒像婆婆來娣子那么激動,也沒像丈夫陸根水那么冷淡。她想的是順其自然。既然這孩子自己來了,那就來吧。再怎么說,也是自己的骨肉。當(dāng)然,在她內(nèi)心深處,這孩子來得這么快,會不會另有來路?這想法,只能深藏在自己心里。

  然而,有她這樣想法的,不止她一個。她丈夫陸根水,一開始就是這樣想的。來娣子說的撞門喜是有,但哪就那么巧,被我陸根水撞上了?琴丫頭在什么情況下嫁到陸家門上來的,他陸根水比哪個都清楚。這之前,琴丫頭跟柳春雨好到什么程度,他陸根水不癡不傻,大概也能想像得到。因此上,他心有隱憂,反應(yīng)冷淡。

  當(dāng)初一心只求琴丫頭能嫁到自己門上,倒不曾想,將琴丫頭娶進(jìn)門的同時,還有可能會隨之接受柳春雨的一份饋贈,一頂顏色特別的帽子!這讓陸根水見著老婆日益隆起的腹部,莫明地?zé)┰?,不安。人們常說男人心胸能開闊成大海,能容納,有擔(dān)當(dāng)。但不要忘了,男人的心胸同樣能細(xì)成根繡花針,專挑掐絲,一針見血。現(xiàn)在的陸根水,手里有根繡花針,無端地想刺人;心口上也插了根繡花針,鉆心地疼,無處發(fā)作。

  這一切,很快被柳春雨知曉矣。

  讓新娘子上罱泥船,在香河已是破天荒。然,大積大造自然肥在香河已然成了一場革命運(yùn)動。哪個也不好跟香元支書討價還價。想不上船,門都沒有。果真不上船,一頂?shù)种品e肥造肥革命運(yùn)動的帽子,量定誰戴到頭上,都要喊吃不消。既如此,新娘子們也就無特殊照顧可言。惟有上船完成積造自然肥的革命任務(wù),再回家安神保胎不遲。

  柳春雨家兩口子一條罱泥船,柳春雨罱泥,楊雪花撐船??芍^夫唱婦隨。柳春雨畢業(yè)回村,并不曾真正罱過幾回河泥。倒是柳春耕罱泥、罱渣均比他強(qiáng),是個干農(nóng)活的行家。只不過,這個行家蹤跡全無,頂不上用。

  這會子,柳春雨家小兩口撐著罱泥船,跟生產(chǎn)隊(duì)其他罱泥的社員一塊兒往烏巾蕩去。烏巾蕩生態(tài)環(huán)境,讀者諸君已有所領(lǐng)略。蕩子里水生植物繁茂,蕩底淤泥豐裕,是香河村民罱泥、罱渣的首選地。

  楊雪花撐船往烏巾蕩來的途中,柳春雨抽空整了一下泥罱子。這泥罱子,主要由罱網(wǎng)和罱篙組合而成。罱網(wǎng)口固定著上下兩根篾片,長且扁,可將罱網(wǎng)撐開。罱河泥時,罱口的篾片貼著河床,將淤泥啃進(jìn)罱網(wǎng)。罱網(wǎng)與罱篙的連接,首先靠篾片上附著的錐形鐵制件,插入罱篙根部,固定牢靠。其次是罱網(wǎng)尾部繩子直接系于罱篙。罱篙,不同于船篙。其靠根部扣罱網(wǎng)處,需熏烘得彎彎的,且兩根罱篙相對而彎。在彎曲處套上“8”字形的鐵環(huán),既把兩根罱篙連在一塊,又相互形成共同的支點(diǎn)。方便罱泥者撐開罱口,入水罱泥。罱篙頗長,否則水深篙短,罱子到不了河床,無法作業(yè)。

  這里有個竅門,掌握了事半功倍。罱泥者要學(xué)會量力而行。在罱河泥時,不能一味將罱篙前推,要隨時掂量罱網(wǎng)的份量。份量夠,便可挾緊罱篙,回抽。端泥罱子時,則需一把爆發(fā)力,將泥罱子端進(jìn)船艙,松罱篙,倒泥。

  這時候,千萬不能使蠻勁。使蠻勁,稍不留意就會閃了腰,拉傷臂膀的肌肉。因此上,滿罱子河泥出水,上船,要用巧勁。罱篙往回抽時,罱篙在手上移動的幅度要掌握好,一把一把回抽,節(jié)奏不能亂。同時要能借水中浮力加慣性,將泥罱子送進(jìn)船艙。如若不是用泥罱子的老手,則千萬不能貪多。下罱子時,最好控制罱網(wǎng)吃個半飽。這樣操作起來要輕松得多。泥罱子再滿,端不進(jìn)船艙,臉憋成猴王的屁股也沒用。

  柳春雨上船之前,專門請教過三狗子,那家伙不僅拉纖搖櫓好,罱泥、罱渣也沒得說的,呱呱叫。柳春雨掌握了推罱子的竅門,記住了罱子下水不能貪。這就避免了端泥罱子時,因份量過重,罱篙挾不住,手上勁提不上來,松開罱篙,前功盡棄。

  撐罱河泥的船,亦講究與罱泥者之間的配合。別看楊雪花站在船尾上,往水里下篙時不緊不慢,樣子頗為輕松。其實(shí),撐泥船不同于平常行船。柳春雨下泥罱子時,楊雪花船篙的跟勁要足。柳春雨的罱篙向前推進(jìn)時,必然產(chǎn)生一股向后之力。這時,需要楊雪花的船篙跟進(jìn),不致后退。船一后退,十有八九會形成空罱。柳春雨收泥罱子時,楊雪花用篙講究一個穩(wěn)字。這時,泥船會因柳春雨手中滿罱回抽而船身下埋,就需要楊雪花的船篙有股穩(wěn)勁,將泥船穩(wěn)得住。不然,整個船搖搖晃晃,成了現(xiàn)時游樂場里海盜船,那還不讓人笑話?

  這些關(guān)鍵處,三狗子不僅告訴了柳春雨、楊雪花,還領(lǐng)著他們小兩口上船,手把手地教過。因此上,柳春雨小兩口子一天下來,能罱上兩三船河泥,完成革命任務(wù)綽綽有余。

  陸根水、王小琴兩口子雖說也是一條罱泥船,他們每天的成效,跟柳春雨、楊雪花兩口子比起來,相差得太遠(yuǎn)矣。

  陸根水一直擔(dān)任農(nóng)技員之職,雖說農(nóng)忙時也到生產(chǎn)隊(duì)勞作,但終不是常態(tài)。平日里,他主要職責(zé)是研究農(nóng)作物田間管理、病蟲害防治,對于非常規(guī)農(nóng)活的掌握與實(shí)踐,顯然拿不上手。譬如罱河泥,屬突擊性勞作,并不是所有社員都精通。陸根水身為農(nóng)技員,不會用泥罱子,原本情有可原。

  然,面對聲勢浩大的大積大造自然肥革命運(yùn)動,你陸根水怎么能搞特殊化呢?香元支書早就明確了,不投身其中,就是態(tài)度問題,思想認(rèn)識問題。那頂帽子早就準(zhǔn)備在那兒了,你陸根水想戴,誰也不攔。后果有多嚴(yán)重,自己去掂量。

  萬般無奈,陸根水只能趕鴨子上架。這就苦了王小琴。與自己男人一竅不通比起來,王小琴做姑娘時,還興之所致拿過幾回泥罱子,跟在生產(chǎn)隊(duì)大勞力后面干過這類農(nóng)活。雖說不能跟男勞力的力道比,但敢愛敢恨、風(fēng)風(fēng)火火的性格,讓她勇于挑戰(zhàn)婦女的極限。說實(shí)在的,罱河泥這樣的重活,雖然以男勞力唱主角,也不是沒有婦女參與。一個生產(chǎn)隊(duì)當(dāng)中,總有幾個拿得起泥罱子的女勞力。王小琴亦算是其中之一。

  眼下,她只好硬撐著,接過原本屬自己丈夫的泥罱子。這樣一來,陸根水、王小琴兩口子在罱河泥船上的情形,正好跟柳春雨、楊雪花兩口子相反。陸根水撐船,王小琴罱泥。這對于有了“撞門喜”的王小琴來說,握著冰水直淌的罱篙,滋味不好受,受罪矣。其時,村民們嘴邊上常掛著的一句話是,形勢喜人,形勢逼人。偉大領(lǐng)袖毛主席向全國人民發(fā)出了偉大號召:人定勝天!

  大積大造自然肥,烏巾蕩里擺戰(zhàn)場。在這熱火朝天的戰(zhàn)場上,兩對小夫妻碰到了一起。剛開始,柳春雨只顧下泥罱子,張開罱子往前推。推,挾,抽,端,一套動作已十分熟練。泥罱子在他手中,雖不說游刃有余,亦已是十分乖巧。每每幾罱子河泥端進(jìn)艙后,柳春雨都要直直腰,把握節(jié)奏,稍事休息。順便跟楊雪花輕松地拉些家常。

  陸根水、王小琴兩口子的罱泥船進(jìn)入柳春雨的視野了。柳春雨眼前一楞,對方船上,竟然是陸根水撐船,王小琴拿泥罱子。這個陸根水,如此爛屎無用,也不怕別人笑話。怎么能讓自家婆娘替自己拿泥罱子呢?柳春雨眉頭緊皺,心里說不出的滋味。

  王小琴手中的罱篙,每回抽一把,都能感覺到她的費(fèi)力,吃勁。讓柳春雨不忍直視。過去的一切,只能留在心底。如今他倆已各自結(jié)婚成家,自己身邊有了楊雪花。王小琴再辛苦,也該陸根水照應(yīng)。輪不到他柳春雨再指手畫腳。

  就在他準(zhǔn)備讓楊雪花撐船離開時,偏偏王小琴一罱子河泥不曾端得上來,腳下一滑,跌倒在船頭上。要知道,這滴水成冰的冬季,跌倒泥船上生疼。

  王小琴“撲篤”一跌,重重地打在柳春雨心口上。他再也不能視而不見,再也不能一味忍耐,再也不想壓制自己的情緒,朝楊雪花冷冷地說了句,把船靠過去。

  沒等楊雪花弄清自家男人想干什么,柳春雨丟下手中的罱篙,一個健步上了陸根水的船。不由分說,上去就給正準(zhǔn)備攙扶自家婆娘的陸根水一拳,你個畜生都不如的東西,還算個男人嗎?讓一個女人家做這個?

  陸根水被突如其來的一拳打懵了。跌在船頭上的王小琴,自然明白這一切。我家的事,用不著你來管。請你走,不要在我家船上。重重摔倒時都不曾哭,兩句話沒說完,王小琴反而放聲大哭起來。她內(nèi)心的酸楚,無處訴說。

  我就要管,偏要管。柳春雨犟脾氣上來了,氣呼呼的奔到船頭,搶王小琴手中的罱篙。王小琴怎么可能松手呢?死死地抓著罱篙不丟,柳春雨用力硬掰又與心不忍。兩個人扭在了一起。

  春雨啊,你這是干什么?有話不能好好說么?楊雪花在一旁勸說。陸根水似乎還沒能從柳春雨的重拳中緩過神來,站成了一只木雞。

  不關(guān)你的事。柳春雨臭聲臭氣地吼了婆娘一句。

  你是不是有了?是我的,是不是?借扭在一起的當(dāng)口,柳春雨低聲問道。不關(guān)你的事。王小琴把同樣的話,送還給了柳春雨。隨后對柳春雨哭訴道,你說你要管,要管到什么時候?能管我一輩子?

  柳春雨無言可回,痛心疾首,欲哭無淚。他從王小琴手中奪過罱篙,朝船尾上木雞似的陸根水吼道,拿篙子撐船。柳春雨似乎用盡渾身力氣,下罱篙,推罱子,一把一把往回猛抽,只見一罱子一罱子烏黑的河泥,源源不斷地進(jìn)了王小琴面前的船艙。

  烏巾蕩的河泥真肥,烏黑而發(fā)亮。只要稍微有點(diǎn)兒農(nóng)業(yè)常識的都知道,用這樣的自然肥長莊稼,收成一定差不了。

  201875日—715 于海陵蓮花)